书评:《天真的人类学家:小泥屋笔记》

这是同事竹岩推荐的一本书。

行文一入眼就有种善于插科打诨的乐天派风格。作者并没有像学者常用的手法一样尝试对自己的研究对象建立一套体系(只在文末才有部分讨论),而是直白且随意地撞进了研究对象的生活。在喀麦隆多地转进、与官僚们打交道的场景你可以在很多与非洲相关的电影中看到,这些描写本身也颇具镜头感。

对于人类学研究和田野调查本身,作者并不讳言地表达了一些略带迷茫的质疑,并通过亲身行动把这门学科的神秘感完全消解。作者的田野调查没有任何运筹帷幄,也不存在强大有效的工具和完全配合的调查对象。洋溢着旺盛生命力的多瓦悠人对田野调查没有任何概念,他们就只是活着,活在自己对于世界的理解和认知中。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作者需要先把自己变成一个多瓦悠人。

全片行文风格轻松幽默,读起来有种喝小甜水一样的舒适感。有些片段常让我笑出声,比如狗舔酒碗和老奶奶嚼椰子这两段情景。作者在多瓦悠人的世界里生活了好几个月,从陌生和抗拒变得习惯而自然,甚至有了 “我们那儿” 这种下意识的思考方式。他没有高高在上,但也不卑微自贬,就是用正常过日子的状态与当地人生活在一起,大家也都习惯了这种状态,也在观念上产生了自然而然的适应(比如这个白人不需要性生活,这个白人可以保守男人的秘密)。在作者的笔下,多瓦悠人颇有很多可爱之处,正如我们生活中各种人一样。但我猜实际上作者的融入过程中肯定存在大量的不快和冲突,但是作者选择淡化记忆中的毛刺,只留下这些顺滑的回忆。

多瓦悠人不守时、不诚信、固执、虚荣、愚昧,但这些特性是从所谓文明视角观察到的,在多瓦悠人自己的文化里,他们也在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人群都是某种秩序的产物,法律观和道德观也都是这个秩序为强化自身而凝聚的文化内核。

最后作者回归 “文明社会” 的一系列感悟也很有趣,多瓦悠的生活成了 “正常”,反倒是激流一样的现代社会让作者颇有隔阂感。人类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那些事前事后看难以接受的生活状态在亲历时反而不太有太大感受,甚至都不太会注意到(比如我曾有过单程一个多小时的通勤,一两周就完全习惯了),人对于时间的感受往往发生在不同状态切换的时候。

这本书非常有趣,与《美好的七年》属于同一类阅读体验的书,非常推荐。

原文摘录

导读 人类学家的天真与原住民的天真

由于巴利不怕揶揄自己,他的叙述更能让我们了解田野情境的一项要素:享有优势的人类学家对处于劣境的原住民不能有职业性的苛求,因为后者被卷入这个情境基本上不是出于自愿,而他们如果令人类学家感到失望,那也是无奈的局面。

序 人类学、文学以及游记

第一章 原因何在

经过几分钟死寂,我试图打破冷场,提议一起喝杯酒。其中一位女学者马上一脸苦相,嘴角痉挛,厌恶地大喊:“不要!我在丛林里喝够了。”田野工作的最大好处便是让你俯拾可得这类渺小人们无缘使用的句子。

毕竟,多数研究始于对某一领域的模糊兴趣,甚少有人在提笔前便清楚知道自己的论文题目为何。

幸好,无知是福气,我开始学习乞讨研究经费的艺术。

第二章 准备

如果你碰到英国旧属地的人,使用你无法辨认,甚至连基本音都很陌生的语言,那很可能就是英语了。

你很难向他解释为何英国政府要资助年轻人一大笔钱,让他前往世界荒凉一隅,研究在当地素以落后无知恶名远扬的部族?这样的研究怎么能赚钱?显然背后有阴谋。间谍活动、矿藏探测、毒品走私才是真正动机。惟一的办法是装成无害的白痴,什么都不懂。我成功了。

我领了恐怖的一大箱药品,以及一张哪种病征应吃哪种药的单子。

这些病征我在注射预防针时几乎都得遍了。

第三章 上山

结局是我的脸上挨了一拳,小偷抛下相机箱。一个热心的计程车司机载我去旅馆,只超收了我四倍车资。

几杯下肚后,他透露自己已经旅行两年多,每天花费不超过五十便士。我当然极感佩服,直到他酒钱也不付就离去,才明白个中道理。

由于公文往返的拖延,我的田野调查时间已经过了两个月,却连一个多瓦悠人都没见过。优虑萦绕心头,我害怕多瓦悠人根本不存在。也许地方官的文献不是忠实记述,“多瓦悠”三个字在土语里便代表“没人”?

第五章 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

我在伦敦时曾学过富来尼语入门,至少会说:“很抱歉,我不会说富来尼语。”这个句子我练习过许多次,说来快速流畅,更显得不可理喻。

根据当地标准,一辆车坐6个人,根本是空车。如果你坚称塞不下了,会被斥为胡说八道。

“葛思”也是多瓦悠人丰富的暗喻来源,用以比喻最形而上的概念。多瓦悠人相信轮回。他们解释:轮回过程就像加路亚的啤酒。人是啤酒瓶,必须注满灵魂。死亡后埋葬,就像空酒瓶送回工厂。

当我还在衡量轻重时,胖女人已经沉着穿过我的身畔,拿起玻璃杯,到水龙头下装水。令我恐惧万分,她居然开始解开大如帐篷的衣裳。服务生偏偏选在此时替我送来肥皂,误解情势,一边喃喃道歉,一边退出房门。我陷入一场闹剧中。

我看过不少文章盛赞蝙蝠的飞行功能超级优秀。一派胡言。热带蝙蝠飞行总是迎头撞上障碍物,制造可怕的碰撞噪音。它们特别擅长迎面撞墙,扑翅掉在你的脸上。依照我的“田野必备”名单,我会强力推荐网球拍,迎战满屋蝙蝠,它具有毁灭性效果。

第六章 你的天空清朗吗?

多瓦悠人全然不解他们的语言对欧洲田野工作者是多大挑战。它是一种音调语言(tonallanguage),一个字的音调高低可以完全改变字义。多数非洲语言为两声,多瓦悠语则为四声。一声与四声颇易辨认,二声与三声却相当不易。更惨的是,多瓦悠人会将音串连,形成滑音,一个字的音调因而受到相邻一字的影响。(读者注: 有些类似中文的特点)

我发现一起抽烟、分享烟草可以创造社交亲密感。

田野工作者无法预知哪些事实到头来很重要,哪些不重要。一旦他将某项事实记录在笔记本里,写论文时便很难舍弃不用。他会记起搜集此项资料时,他在大太阳底下跋涉了多少哩,花了多少小时才逮住正确的人。

我起身与祈雨巫师礼貌握手,说:“对不起,我家里正在煮肉。”至少,我认为我是这么说的;却因音调错误,一脸错愕的宾客听的是:“对不起,我要去和铁匠的老婆做爱。”

如果你认为无聊乃文明特有产物,那是大错特错。非洲村落生活乏味至极,不仅习于日日声光刺激的西方人觉得如此,连村人自己也觉得。芝麻绿豆的小丑闻会被一再讨论爬梳,任何新奇事物都不被放过,只要可以打破日常老套,都被视为单调生活的一大调剂。

富来尼商人控制了市场交易,从中赚取一到二倍差价。富来尼人也同时控制大众运输工具,多瓦悠农人贩售小米能获得的报偿其实有限。因此,多瓦悠人只耕种自己所需的小米,如果近期有祭典,他们会多种一些,以便履行亲属义务所需。他们总无多余之粮,一旦雨季降雨不多,便有饥荒之虞。

马修通常与我一起吃饭,他说山地多瓦悠人的食物难以下咽。几个月后,我发现他变得异常肥胖,原来他每天都在酋长与我家两处吃饭。

从未有白人愿意碰多瓦悠小米啤酒。为了表示对我这个外国人的尊重,他们抓起一个葫芦瓢,把它递给狗舔干净。多瓦悠的狗本就模样不美,这只更是恶心,羸弱不堪,耳朵上的伤口苍蝇围绕,肚皮上还挂着几只肥胖的虱子。它津津有味舔干葫芦瓢。他们添满啤酒后递给我。每个人都盯着我看,满怀期望微笑,无计可施,我只能一口喝干它,满足吐气。(读者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瓦悠人似乎无所事事,没有信仰,没有任何象征性活动。只是存在着。(读者注: 好有自然感的一句话)

多瓦悠人的对话规则和西方人完全不同。我们习惯不打断别人说话,但是非洲习惯不一样。两人对话就好像在打电话,必须不时以话音打断、辅以声音回应,以确定对方仍在线上聆听。

第七章 啊,喀麦隆祖先的摇篮

多瓦悠文化纵容女人通奸,男人也以勾引他人老婆为乐。

其实,暗夜独行荒凉丛林,再安全不过。空气清爽似英格兰夏夜,虽然闪电沉默划亮远处山头,但是雨丝洗去丛林闷热。星群明亮辉煌。稍后明月升空,丛林白亮如昼。

没接受割礼者被视为拥有女性污点,包皮过长,散发女性阴部臭气。他们被禁止参加所有男性活动,死后也只能与女性埋在一起。更糟的是他们不能举刀发誓。多瓦悠地区最严重的咒语是“当米加瑞”,意思是“看刀”。此刀指的是男孩割礼之刀,威力强大,可以砍伤妖巫、杀死女人。

男人自认是宇宙最终秘密的宝库,必须巧言哄骗,才肯与我分享。女人却认为自己所知讯息毫无价值,可以随意转述给外人听。她们有时顺口提到某个信仰或仪式,全是男人吝惜提及的话题,为我开启全新的探索领域。

女人绝不能看到割礼过的阴茎,会生病。男人也绝不能看到女性阴部,会从此不举。因此性交成为黑暗中的鬼祟行为,两方都不脱光衣服。女人不拿下阴户前后遮盖的叶片。早年,男性性交时则解开缠腰部,拿下行过割礼者必戴的葫芦制阴茎鞘。现在男人流行穿短裤,只有老一辈的参与仪式还戴阴茎鞘。女人在笑闹时,会鼓起双颊发出阴茎出鞘的噗噗声;这种声音也是性行为的腼腆婉转说法。

男性头颅放在茅屋后面的丛林,那是头颅最终安息处。女性头颅则被送回她出生村落的一栋茅屋后面。换言之,女人结婚,由自己的村子搬到配偶的村子,死后则落叶归根。

还开不到一英里,她便吐得我一身,典型多瓦悠人作风。我在多瓦悠时,不少人与狗只要逮住机会,就会对我大吐特吐。雨季里,这没大问题,只要在河边停车,连人带衣服跳进河里冼净即可。

不过这种疏漏可以理解,太明白的事不用提。如果我要向多瓦悠人解释如何开车,我会告诉他换档、道路标志等细节,却忘了说不要撞上其他车子。

多瓦悠人喜欢用惯例说法,令我困惑不已。我问:“谁是庆典的主办人?”

“那个头戴豪猪毛的男人。”“我没看到头戴豪猪毛的人。”“他今天没戴。”

多瓦悠人总是描述事情“应有的状态”,而不是“现有的状态”。

(读者注: 倒也不完全难以理解,比如 “Kingslayer”)

如果说在多瓦悠,有什么比约定时间地点会面更徒劳无功,那就是寻找一个人或地方。

在我尚未来多瓦悠前,便有过一次震撼经验。那是一次美洲印第安人工艺展,展览品中有一艘独木舟,解说写着广独木舟,与环境和谐共存、无污染。”旁边有一幅建造独木舟的照片,印第安人焚烧大片森林,以取得适合的木头,余者任其腐烂。

多瓦悠人的真貌是,他们对非洲丛林动物的认识比我还少。追踪时,他们能分辨摩托车痕与人类足迹,这已是能力的极致。

多瓦悠人狩猎多半用陷阱,最没希望“与自然和谐共存”。他们埋怨我未从白人国家带来机关枪,让他们一举扫荡此地残存的可怜羚羊群。

西方人常忘了人必须经过学习才能辨识照片。我们自小接触照片,即便是各种不同打光、扭曲的镜头,依然可以辨识照片中的物体,毫无困难。多瓦悠人没有视觉艺术的历史,仅能辨识几何图形。

第八章 跌到谷底

奥古斯丁带我去他最喜欢的非洲餐厅吃饭,菜单选择只有两种:吃或不吃。我选择了吃,结果却没吃。他们用搪瓷大碗端上一只牛蹄,泡在热水里。当我说“牛蹄”并非指用牛蹄部位做成的食物,而是连皮带毛带蹄、货真价实的整只牛蹄。

多瓦悠人从不指责我说谎,只是摆出一种奇怪表情,尤其是听到地铁、英国人娶老婆不用付聘金等漫天大谎时。

光是“我不知道”,他们就有三种说法,怒气程度不同。有时我能得到直接答案,多数时候是“我不知道,我没看到。没看到怎么知道?”大家开始嗤笑我这个人什么都相信。

我还记得某篇文章说淘金是每三吨废物才沥出一盎司黄金,此言如果属实,田野工作和淘金颇相似。

我们用生硬的法语交谈,不久即发现我们都来自英语系国家,男人热情握手,差点捏碎我两根手指早已骨折的手。

通过“相似律”引申出的巫术,施巫者能够仅仅通过模仿就实现任何他想做的事。通过接触律,施巫者则相信能通过一个物体对另一个人施加影响,只要该物体曾被那个人接触过,不论该物体是否为该人身体的一部分。基于“相似律”的法术叫做“顺势巫术”或“模拟巫术”。基于“接触律”的法术叫做“接触巫术”。不管是“顺势巫术”或“接触巫术”都奠基于交感作用,施巫者相信通过一种我们看不见的神秘媒介,可以把一物体的推动力传输给另一物体,亦即经由神秘的交感作用,可使本来无关系的两件事物发生作用。(读者注: 即《金枝》中的内容)

第九章 非洲总有新把戏

我和上次在雅温得认识的法国朋友约在老酒吧见面,闲聊大家的近况。多数失踪面孔都是感染了肆虐西非洲的致命病毒性病。非洲社交生活贫乏,通奸是最大消遣。

第十章仪式与错误

那是一位同事建议的:“你总需要一套西装吧?”理由为何,我不知道。几个月来,我带着这套西装流浪,始终找不到机会亮相,终于将这位同事的劝告打入“给田野工作者的疯狂无用建议”名单里。

没人知道这次选举是干嘛,也不准投反对票。选了一天后,官员觉得投票数不够,把大家叫来再投一遍。选举结果出炉那天,我正好在戏院看到新闻片,官方宣布喀国惟一政党推出的惟一候选人赢得百分之九十九的选票。戏院观众在黑暗的保护下发出嘲弄嘘声,我觉得这才是健康表现。

这位神父的理论直攻“性压抑”,一切都和“性”有关。(读者注: 峰哥非洲版)

第十一章 雨季与旱季

对多瓦悠人而言,法庭是公共娱乐,因此不吝芝麻小事都要告上法庭。

他瞪着我,好像我疯了。富来尼人绝不能与多瓦悠人婚配。他们是狗,畜生而已。这跟种族主义有什么关系?

在非洲,性关系只有两种基本模型。第一种模型里,女色会使男人孱弱,夺走他的元气,十分危险。第二种模型里,男人可采阴补阳,性交次数越多越强壮。

他们认为我没有老婆却能存活,十分神奇,拿我和神父相提并论,修女环伺却无性生活。

第十二章 第一批与最后一批收成

多瓦悠人用单一模型统合所有繁生面向,雨季到旱季的更迭则和未受割礼的“湿”男孩蜕变成受过割礼的“干”男孩连结起来。

我雄起赳大嚼一阵后,开始掌握诀窍,发现扇椰子颇好吃。一位好心的老太太显然发现我啃食扇椰子颇费力,端上一葫芦已经剥了皮的果肉给我。我和马修说,这软多了。

“当然。主人,”他回说,“她已经帮你嚼过了。”
(读者注:哈哈哈哈哈哈总是这样)

分离总带来空虚,一种淡淡的无边寂寞感触。很快你就忘记田野工作多数时候极端乏味、孤寂与身心崩解。金色薄雾降下,原始民族开始变得高贵,仪式变得更震撼,为了达成现在的某个伟大目标,过去无可避免被重组了。直到重读田野日记,我才明白当时的情绪主要是结束多瓦悠研究的歇斯底里狂喜。(读者注: 哈哈哈哈)

第十三章 英国异乡人

“好的。您可以走了。”他挥手叫我通关。不可能这么简单,我怀疑其中有诈,狡猾地望着他:“你意思说我不必大喊大叫、威胁你,或者给你钱?”“您可以走了,先生。”

让数学家颇感困扰的矛盾之一是爱因斯坦的时光旅行者。

他以极高速航行宇宙数个月,回到地球,却发现已过了十年。人类学旅行者正好相反。他行到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待了不可思议之久,思索宇宙之谜,快速老化。当他回到家乡,却仅仅过了数月。他种下的橡实并未长成大树,时间太短,嫩芽还来不及探头。他的小孩并未变成大人,惟有最亲近的朋友才注意到他曾离开一段时间。

(读者注: 很有意思的感悟)

世界少了他依然正常运转,这实在太侮辱人了。当人类学旅行者远行异乡,寻找印证他的基本假设,旁人的生活却不受干扰,甜蜜行进。

现在,“作为英国人”对我而言,就像“假扮多瓦悠人”般作态。当朋友与你讨论一些对他们而言很重要的事情时,你发现自己居然怀抱一种疏离的严肃态度,好像在多瓦悠村落与人讨论巫术一样。

接到自己寄的包裹本来就是奇怪经验,微带一种人格分裂的味道,尤其寄件的我对收件的我而言,已经逐渐变成陌生人。(读者注: 这种对微小而奇妙感受的洞察力太棒了)

书评:《天真的人类学家:小泥屋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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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erris Tien

发布于

2026-01-31

更新于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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